黑。黑得过分。
寻常的黑瞳，黑里总还透着点褐、点暖；他那双不是，是那种沉到底的、不反光的黑，像两口深井，像被人把光从里头掏空了。你若多看两眼，会莫名生出一种被那黑往里拽的错觉，赶紧移开视线，心口还发毛。
「又来了，盯着人看。」
前头有人压着嗓子，语气里带刺。说话的是杜岩，城里一户小猎魔人家的独子，魔石、装备都b旁人齐整。他斜了张墨一眼，那眼神像在看什麽不乾净的东西——一个孤儿所捡来的野种，凭什麽实战排名年年压在他头上。「啧，」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，「刀是使得不错，可惜眼睛邪门，来历还不乾不净。」
周围几个少年低低地笑，又忙不迭地收住，偷偷去瞄队尾的孟旭。
张墨没应。
他早习惯了。这三年，这样的话他听得太多——来历不明的孤儿、被外城巡逻队从荒野里捡回来的、只说得出家人都Si在魔兽口下，旁的一概记不清。人总要给不合群的东西安个名头，才睡得安稳。他不解释——有些事解释不清，有些事不能说。他只是安静地走着，把那双黑眼睛垂下去半分，看着自己的脚尖，和脚尖底下这片陌生了三年、却始终没能让他当成家的土地。
刚来的头一年，这里的话他听着耳熟，却怎麽也拼不出意思——漫长的时光过去，字音还隐约带着旧时的影子，语法却早已面目全非，像一个只读惯文言的人，猛地被丢进满口白话的世道。他只能像个半哑的人，一天天默默地听、默默地学，把那套陌生的语法一点一点嚼回来。可他始终记得自己的名字，记得那片乾净得能望穿的、蓝sE的天地，记得每一个他不愿想起、却从未忘记的人。他没有疯，也没有忘，他只是不能说。
至於自己究竟坠过了多长的岁月——那是後来在学院的历史课上，他才一点一点拼算出来的。先生讲起那段最古早的传说：六千年前，人类还处在部落杀伐、茹毛饮血的蛮荒岁月，据说那时妖兽横行，是一群传说中的「古之修士」将牠们尽数斩灭，才换来之後漫长的太平；直到三百年前魔cHa0降临、魔兽四起，才起了如今的魔元纪年。台下的学生都当那是夸大的神话在听——这个时代的人，早已不知「修士」为何物了。只有坐在最後一排的张墨，听得浑身发冷：那被当成神话的「古之修士」，分明就是他，就是他的族人。他默默把那个部落杀伐的时代，和眼前这个时代之间的距离，量了一遍。
六千多年。他心里掠过这个数字，又很快按了下去。
「都给我听好。」孟旭在队尾开了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所有杂音，「今天的规矩老样子。三人一组，都给我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，谁也不许再往外、往深处走。目标是红核的一阶兽，见着了自己解决，每人都得亲手放倒一只——镜头录着，回去我一个一个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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