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出宿舍楼的时候，yAn光正好落在清华东路上。梧桐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碎成一片一片，有几个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他身边过去，车筐里放着帆布包和保温杯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高考前那几天，也是这样的yAn光。
他记得那几天上海热得要命，弄堂里的空气又cHa0又闷，像一块Sh毛巾捂在脸上。他趴在行军床上翻错题本，电风扇嗡嗡地转，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。姨妈在客厅看电视，声音开得不大不小但刚好够他听见。堂哥不在，应该是在汽修店打工。没有人问他「你紧不紧张」，没有人说「考试别怕」，他甚至不确定姨妈知不知道他哪天考试。他也没说。说了又怎样？她大概会说「哦，那你好好考」，然後继续看电视。
高考那天早上，他一个人去的考场。没有人送，也没有人接。他走在路上看到别的家长陪着自己的孩子，有的往孩子手里塞J蛋，有的拍着肩膀说「别紧张」，有的举着伞跟在後面。他看了一眼就别过去了，他不嫉妒那些人，他觉得没必要。
考完最後一门，他从考场出来，校门口挤满了人。有家长捧着花，有举着手机的，有在人群中踮着脚尖找孩子的。他低头穿过人群，走到路边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没有任何未接来电。姨妈没打来，堂哥没打来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沿着马路走了很长一段路，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，买了一瓶冰红茶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他站在便利店门口，把那瓶冰红茶喝完，然後走回家。
那天晚上，他同学们在群里发消息说去某某店聚餐，那家店凭准考证能打八折。他不是不想去，是不想被人问「你爸你妈呢」。他坐在行军床上，把错题本收拾好摞成一摞，放在枕头旁边。那个暑假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过那摞错题本。
他考了一个很好的分数。好到什麽程度呢？全市前几名。他自己查分的时候，手一点都没抖。他已经做好了「无论什麽结果我都能接受」的准备。屏幕跳出数字的那一刻，他盯着屏幕坐在行军床上，听着外面姨妈看电视的声音，忽然觉得有点荒诞——他花了三年拼命考出来的分数，在这个家里，连一声「哦」都没换来。
後来他才知道，复旦招生办给他家打过电话。不止一次。是姨妈接的，以为是什麽诈骗电话，说了几句就给挂了。她不知道复旦是什麽，她不知道「招生办」是什麽意思，她甚至不知道她这个便宜外甥考了多少分。她只是觉得，一个莫名其妙打到家座机上的电话，多半不是什麽正经事。
是何乐的高三班主任救了他。
班主任姓什麽他永远记得，姓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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